学期初的远景学院课堂上，《社会心理学》迎来了一次心理学专业教师与政治学专业教师的双师课堂，以近期热映电影《欢迎来龙餐馆》为切片，围绕 “多重解构‘人’与‘秩序’” 这一主题展开跨学科对话。当外部政治秩序在炮火中崩塌，一间餐馆、一灶炉火能否成为新秩序的锚点？战争如何将“人”压缩为标签，影片又如何把人从标签中解放出来？在无力改变宏大政治时，“给一个孩子一碗热饭”算不算一种政治行动？两个学科、三个问题，在师生之间的层层推进中，将社会心理学的基本视野——“情境如何塑造人的行为”——落在了可感可触的故事里。
课堂伊始，心理学教师杨晓玲以学科核心命题发问——“行为是情境的函数”，但当情境极端至战争，人是否还有选择的余地？银幕上《欢迎来龙餐馆》中废墟灶火重燃的画面随之亮起。政治学教师李玮莉旋即抛出另一重追问：当国家秩序崩溃、正式制度失效，秩序如何可能？电影给出的答案并非利维坦式的强制权力，而是一碗烩饭。两位教师自此围绕同一组问题展开“博弈互补”。
首先，针对“灶火何以成为新秩序的锚点”这一问题，李老师以亨廷顿的政治秩序理论为引指出：当国家丧失垄断暴力的能力，“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”便可能发生，而龙餐馆在炮火中成为各方暂时放下武器的“中立区”，实际上行使了一种“准主权功能”——划定安全区、颁布自己的规则、保护生命，但这一秩序不来自强制权力，而来自灶台。杨老师则从微观社会学视角指出：社会秩序不仅是自上而下的制度安排，更是人们在互动中“验证身份、感受情绪、发展共同责任”的产物，龙餐馆的饭桌正为陌生人提供了产生临时但真实合作的场域，“共餐”本身就具有降低群际焦虑、促进信任的功能。当两位教师将“一间餐馆的秩序更接近‘权威’还是‘共识’”这一问题抛向学生时，有的同学认同“更接近共识，因为餐馆里没有警察，大家留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想吃”，有的同学则认为“徐福的权威来自于他掌握了食物这一资源，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”。对此，两位老师引导学生认识到权力不只有强制一种形态，满足他人需要本身就构成影响力来源；食物这种资源的分配恰恰不是在制造等级，而是在消解等级——因为吃饭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事情。
接着，针对“战争如何把人压缩为标签，影片又如何把人解放出来”这一问题，杨老师运用社会认同理论与去个性化概念指出，战争通过划分“我方/敌方”，将活生生的人压缩成“敌人”“难民”“士兵”等抽象标签，一旦人被贴上标签，共情便被关闭，但影片反其道而行，让每个人都在标签下露出真实面目。李老师以华裔美军士兵托尼为例指出，这个角色在龙餐馆里能举杯高呼“去他的战争”，出了餐馆却仍是战争机器的一部分，影片借此让观众看到同一个人如何在两个世界中切换，进而追问：当“敌人”和“朋友”在同一张饭桌前坐下，战争叙事赖以成立的“阵营”逻辑是否正被解构？当学生提问“影片是否在说‘人性’可以超越‘阵营’”时，杨老师回应这正是社会心理学的长期争论——情境塑造力极强，斯坦福监狱实验已表明普通人穿上狱警制服就会变得残忍，而影片追问的恰是有没有一种情境能让人从标签中挣脱出来；李老师则补充了一个更尖锐的观察：这部影片真正刺痛某些外媒的原因，在于它触碰了伊拉克战争的叙事权——过去二十年间好莱坞作品聚焦美军士兵的心理创伤，将战争发动者处理为受苦主体，而被轰炸的土地与失去亲人的平民反居背景，龙餐馆把镜头还给“一个孩子今天吃上热饭了吗”这一最朴素的问题，本身就在挑战“战争由谁来讲”的权力结构。这一讨论让学生意识到，“谁在讲故事”本身就是政治问题。
最后，针对“在无力改变宏大政治时，‘给一个孩子一碗热饭’是否构成一种政治行动”这一问题，两位老师将全班分为4组展开情境讨论“如果你在龙餐馆每天坚持开门营业，动机更偏向心理上的保护，还是政治上的秩序维持？”讨论结束后，第一组代表同学分享道“我们觉得分不开——心理上的‘不想崩溃’和政治上的‘不能让他们赢’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”两位老师分别进行了点评，李老师最后总结道，“给一个孩子一碗热饭”之所以有力量，不在于它改变了战争结局，而在于它坚持了一种标准：衡量一套秩序是否正当，不应看宣言多宏大，而应看“那个孩子今天吃上热饭了吗”——这个标准虽小，却可能是“人”与“秩序”关系中最基本的底线。李老师进一步升华了双师对话主题，国际政治的最终目的，不是抽象的权力博弈，而是创造一种让普通人能够过上正常生活的社会秩序。正如电影中那句台词——“还是咸了，你还是不懂这里的口味”——真正衡量中国外交与世界影响力的标准，从来不在宏大的宣言里，而在最具体的生活细节中：家里有没有电，孩子能不能上学，农产品能否卖出去，医院能否正常运行，有没有清洁饮水，灾害过后道路能否重新畅通。由此，我们需要构建中国自主的话语体系，而“好好吃饭”正是全人类最朴素、最务实的共同语言。一家在战火中仍然营业的餐馆，可以成为对暴力的微小抵抗；一次跨越文化的共同用餐，可以成为增进相互理解的微小行动；一个能够平安长大的孩子，可以成为衡量和平最根本的标准。
本次双师授课，以一部电影为媒，以三个问题为纲，在社会心理学和政治学的交汇处，让学生看到：理解人在复杂情境中的选择，从来都不只是心理问题，也是政治问题。 而两种视角的交汇，恰恰是理解“人”与“秩序”之间复杂关系的关键入口。课后，同学们分享了自己的感受，有同学认为“以前觉得社会心理学就是研究‘人为什么会跟风’，这堂课让我看到它也可以解释‘人为什么在绝境里还能选择善良’。”也有同学分享“心理学和政治学看同一件事，角度完全不同，但又不是矛盾的。心理学在追问‘人为什么这么做’，政治学在追问‘这么做带来了什么秩序后果’，合在一起，才让我理解了一个人物的全部复杂性。”还有同学提到：“印象最深的是老师说‘战争不该只由发动战争的一方来讲述’。我以前看电影从来没想过‘谁在讲故事’这个问题。这堂课让我意识到，视角本身就是立场。”
撰稿：杨晓玲
拍摄：杨晓玲
